我本来是要去采访一个做智慧停车系统的创业公司。对方把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,理由是“安静,方便停车”,但那天下午的光线刺眼,并且身后一直有人在弹钢琴。我坐下来还不到五分钟,李总就带着两个人走进来,一个是公关负责人,另一个专门拿录音笔。我尝试问了一句“您觉得停车这个行业最被高估的事是什么?”他愣了下,然后公关接过话头,说“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行业角度聊聊”。整场采访在一种极度客气的氛围中进行,我特意数了下,他至少说了15次“生态”。
后来整理录音,我发现真正能用的内容不到3行。这让我想起十年前在报社实习那会儿,带我的那个老编辑让我去工厂里采访一位做齿轮的工程师,没有提纲,没有话筒,我揣着一个笔记本就去了。师傅一边用砂纸打磨一个零件,一边和我聊了一个下午。他讲自己用两块钱的游标卡尺量出了进口机床的误差,还抱怨“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行”。那篇稿子我写了三千字,虽然最后只发出来一半,但那种没有任何KPI压力的专访,现在已经彻底绝迹了。我上个月连着约了10个创始人,平均每位沟通时间只有26分钟,对方团队都会要求我提前提交问题清单,甚至有人还发来一张Excel表,里面有“可聊方向”和“敏感话题”两个sheet。
最有意思的是我自己也被专访过两次。一次是聊城市停车难的问题,对方品牌想要我以独立观察者的身份讲几句。当时他们给了我一份非常详细的“沟通提示”,包括建议我把语速控制在每分钟220字左右,以及尽量露出侧脸。我当时心里觉得荒诞,但直播前夜,我还是为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准备了七八个案例,并且反复调整措辞,让自己听起来更像“一个犀利但温和的观察者”。我想起来就觉得讽刺——我在文章里吐槽专访太假,轮到自己时,我甚至比他们更卖力地表演。后来我学乖了,如果你不得不去参加这种专访,我的建议是:第一,一定要提前要到采访提纲,哪怕对方说随便聊,也要让他们把三个关键词发过来,不然你就得陪人家瞎聊四十分钟;第二,每个核心观点背后要配一个带数字的实例,比如“我们给某商场省的能耗是18.7%”,避免说“大幅降低”这种虚词;第三,如果遇到特别刁钻的问题,别急着打断,先低头想两秒再回答,这样既显得诚恳,又能给自己留出撒谎的时间;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主动告诉对方“这句话可以引用”,但别加上引号。
我并不是说媒体专访已毫无价值。恰恰相反,我觉得专访仍然是媒体和公众之间建立信任最有效的通道。只不过,我们参与专访的每个人都该清楚,那不是挖掘真相的现场,而是一次双方小心翼翼地合作,通过共同维护一个“选择性坦诚”的幻觉来满足彼此的叙事需求。换句话说,专访中的真实不在于你说了多少真话,而在于你是否允许自己被看见。前几天我重新翻出那篇停车公司创始人的稿子,看到我们俩唯一一致同意的一段话是“这个行业还在寻找合适的盈利模型”。这句话够空、够安全,可某种程度上也是真的。也许这种双方都愿意配合制造的真实,就是媒体专访唯一能到达的真实了。